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担 粪

清晨 ,一阵异样的感觉,让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我从床上弹了起来。随之 ,两只老鼠从被窝窜了出来,在我惊魂未定的瞬间,呲溜一声,从没有合严的门缝中跑的无影无踪。一双口缘处依稀能看出白底色、但腰面己土灰不分、紧裹在大脚上的高帮回力鞋告诉我,昨天担粪,和衣而睡,连鞋子都沒有脱掉。

这是我知青岁月难以忘却的一个画面。

我的下乡插队知青生涯,是从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开始的,直到一九八零年初夏。在华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,我待了四年的时间。那时的生活片段,现在时常还在梦境中穿行。

初到村上,先面对的是吃饭问题。当时的知青点,已经从最初的集中管理,统一做饭,变成了分灶到人,各自料理。我的第一顿饭,是水多了加面,面多了再加水,最后成了一大盆面糊,直到上工铃声敲起的时候,还没有吃上饭。一位同一知青点的大姐看到后,帮我做了第一顿饭,还能记得那顿吃的是老哇㪪。现在我最拿手的饭是拌汤,既快方便又顶饥,也是那个时候逼出来的一点本事。

我插队的村子,南高北低,属于半山塬地带。大片平整的地块,都是村民多少代人辛勤劳作,用心血和汗水开垦出来的。当地挨山的村子在秦岭北麓浅山地带,都有几块山体属地。平时也没多大用处,但你如果砍伐林木,炸山取石,总会有人过问管事。靠山吃山在别的地方是一句话,在这里是生活方式。过去狩猎打柴砍伐木料,或建房或挣点生活钱都要进山。来回的运输工具,就是自己的肩膀和双腿。担子功也成了这里人生活的基本功夫。平原地区的农民,一般只手上有老茧,这里能称得上劳力的成年男性,不仅手上有老茧,肩膀上也是厚厚的一层老茧。他们担上百二八十斤的重物,在窄狭崎岖的山野田畔上,也能稳步疾行。但这样的担担子劳动,对于我们这些从学校出来的嫩肩膀来说,简直苦不堪言。

担担子不仅是力气活,也是技术活,有些讲究。担得起,放得平,掌得稳,身体微微前倾,步伐大小快慢均匀,行走中平稳换肩。身高体壮的城里小伙,那怕摔跤没问题,但一担起担子,吃重程度上不明显,走上一段路的耐力上,绝不是同等量级农村小伙的对手。一身体健壮知青,平时农活包括担担子也不服农村小伙。当时刚好华山西峰搞工程需要建材,便和一村上小伙杠上了劲,最后在担到北峰时认输,拿出五元钱请客。

离村子约二里多地,有一国家大型制药企业,厂址就建在我们和附近两个村子的田地上。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,农作物大多依赖农家有机肥料,农民自家的粪便也是要按比例缴村上公田施肥用的。制药厂依照占地多少和方便程度,把没有进入管网排水系统的公共旱厕分给几个村子,我们村分到了两个。一个在农贸市场的旁边,近些。一个在去火车站的坡顶,远些。两个厕所,村子派人管理,粪便由村人打扫,组织担运。

村子边上建了专门的粪便池。把担回来的粪便储存起来,加草盖土发酵,以备春耕秋收播种或庄稼催苗时使用。

担粪自然是男劳力的事。一般情况春夏冬三季雨少,十天半月担一次。秋季如果雨水多那三五天就要担一次。这个虽然没有合同,但口头上还是和人厂里说好的,反正不能让池子满溢出来污染了环境。

到村上的第一年初秋,雨就有点多。但好处是下上三两天,停上一两天。村上自然是抽空干些紧急的活。女的和男劳年岁大的突击拾棉花,青年男劳十多人集中两天,清理两个厕所的粪便池。

第一天,紧张了一天清理了农贸市场的厕所,火车站坡顶厕所里的粪池清了一半。第二天,队上考虑剩余活量不是很大,把多半人抽去清理村上的牛圈。我是剩下清理厕所的人之一。结果我们一上午还是沒有弄完。下午又有两人因家事和其它活不能到位。剩下的活不多,但对于我们剩下的三个人来说不少。偏偏剩下管事的又是个既认真又死心眼的人,不弄完怕挨队长骂,要坚持弄完弄干净。

在这过程中,我是“三打白骨精”露了原形。夲来第一天我就是咬着牙坚持的。第二天担子一上肩膀,就似火燎。下午临完工时腰都直不起来,两只手把着担子前边,腿脚走路象筛糠。刚好过路棉花地,一时间,那里好像成了马戏团的剧场,我便是马戏团的唯一演员。一群正在摘棉花的妇女直着腰板,好似台子底下的观众,对我指指戳戳,“喂,看把小伙挣成啥咧”,“你看㗏架势多像〈朝阳沟〉里的银环”…不知那个婆娘喊了一句“啥银环哩,这会给个金环,怕小伙都不行”…,哈哈哈哈哈…,中间似有人叉住了气,坐在地上还不忘喊“我的妈呀”。在嘻笑声中,夲想直起腰身赶急走开,不想一个趔趄,差点跌倒,肩上的担子失去平衡,两桶粪水摇摇晃晃,溅了一脚一腿。一阵轰笑声再次响起……

不知怎么样回到知青点住处的。疲劳加上饥渴,想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休息一下再说。不知怎个上的床,连鞋和衣沉沉的睡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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